文/张继合

　　宋人王谠写了一本《唐语林》，其中记载了著名诗人王勃“打腹稿”的故事，这与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和《旧唐书·王勃传》的说法极为相近，想必果有其事。书里说：“王勃凡欲作文，先令磨墨数升，饮酒数杯，以被覆面而寝。即寤，援笔而成，文不加点。时人谓之为‘腹稿’也。”

　　“写文章”与“睡大觉”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王勃偏偏先蒙头大睡而后文思如泉涌，深思熟虑才能一气呵成；不过是他这个构思过程十分蹊跷：“磨墨数升”，酷似民谚中的破裤子先伸腿，不就是写篇作文吗，何必闹得那么夸张？未提笔，先作势，不知是逗别人玩，还是逗自己玩。“饮酒数杯”，然后睡觉，则颇有《借东风》诸葛亮的世故，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手段，故意使个障眼法。

　　我不相信王勃的腹稿是睡出来的，“以被覆面”之后，谁知道他醉着还是醒着。难道没有墨、没有酒、没有棉被和床塌，王勃就一辈子写不出文章了吗？清人赵翼喟叹说：“老来无寐夜景清，聊营腹稿到天明。”打腹稿是写文章的一条路子，而又喝又睡的王勃却惹得鸡犬不宁，好不识趣。

　　同时代的例子还有李白，《旧唐书》写道：“李白嗜酒如命，每天跟一群酒鬼在饭店里厮混。唐玄宗做了一首新曲子，想叫高手填词，便急召李白进宫。这时候，李白已经烂醉如泥，太监们七手八脚将他抬进了皇宫，用冷水洒在脸上，希望他清醒清醒。李白是什么人物？摇笔即来，工夫不大，就做成了十多首。皇帝高兴了，对这位宫廷供奉大加赞赏。可惜，李白恃才傲物，得罪了权臣，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了，怎么办呢？流落江湖吧。没有了王法，他喝得更凶了，时常醉卧街衢，旁若无人……”

　　据说，贺知章初见李白时禁不住惊叹：“此天上谪仙人也。”看来，世间的确存在不能以常规解释的天才。可惜，造物忌才，这样的人物几百年、上千年才出一个，而且命途多舛，天不假年。

　　外国也有奇人，海明威以“新闻体”小说而著称，他不愿意写絮絮叨叨的车轱辘话，每逢创作，都要站在写字台前，这样，连偷懒也不可能，哪来的力气写废话？凡·高更为“另类”，为了体验法国南部强烈的阳光，他时常背着画夹，光头裸背地穿行在人烟稀少的荒野上。惟其如此，画布上的色彩才明艳浓烈，直逼人心。

　　社会名流与众不同的工作状态是自然形成的个人习惯，它不应该成为引领潮流的巴黎时装博览会。有人喝醉了烈性白酒，可以妙手著文章，反过来，也要允许别人滴酒不沾。有人愿意顶着毒辣的阳光满世界写生，就不能无视咖啡馆或者美术馆里的画家。个人习惯本是无需讨论的小事情，奇怪的是，普通群体中再三出现这种不伦不类的笑话：艺术家，信而好古的，留着一嘴俄罗斯式的大胡子；喜欢古希腊的，时常蓄一头辨不出性别的长头发。小说家、女人，势必优雅地夹着香烟，把手翘成钱钟书所说的那种“兰花指”；男人，则擎着酒杯喝啊喝……真本事没学多少，臭毛病先长了一身。这就叫做艺不老实。古语说：“浮名易得，真艺难求。”拣一点儿名流大家的怪癖来装点门面，显然是对自己不自信。也难怪，衣冠社会，就认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