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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终隔一路长
2008-06-26 16:48:57作者:来源: QQ

   2006年7月1日黄昏,18时18分,随着一声汽笛,成都至拉萨的T22次列车启动。这是全国首趟进藏列车之一。曹杉看见乘务员把卧铺床头的供氧口打开,氧气逐渐弥漫到车厢的每个角落。这让曹杉再一次确定,她真的是要去西藏。
    车里一直在放《天路》,对面铺上的小女孩兴奋地跟着唱,曹杉在歌声中睡着,醒来时,已是7月2日清晨。列车高速奔驰在高原上,风中的粉白花瓣撞击在车窗上,破碎,飘落,像是一段轨迹鲜明的自杀。
    那些花朵的决然姿态,令她想起一个对她具有特殊意义的黄昏。2003年5月,成都道路两侧栽种的银杏绿叶已经长好,树叶的清芬渗透整座城市。那天,曹杉从一家外资公司面试出来,站在路口等车,公交车即将开到身前,一个人影忽然冲出来。她只听到巨大的“砰”响,鲜红的血喷溅在车窗上。事后她梦见这次车祸,梦境里最清晰的是两双眼睛,司机的惊恐眼睛,和死者的木然眼睛,她在梦里被吓醒。
当时她蹲在一棵树下,想呕,却呕不出来。一个男人递过来面纸,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没事吧。”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叫李凡,在对面的一家电子公司上班。“人总会死的,很多人做不到这样惨烈,所以我佩服她的勇气。”李凡望着被警察抬走的尸体说。他的话让曹杉不由自主地多看他几眼。
    他们后来经常在站牌下遇见。5月末,他们等车时,忽然下雨,他们都没带伞,李凡看了一下天,说,我们不如去喝杯咖啡,等雨停了再走。曹杉没有反对。李凡把西服脱下来,遮住他和曹杉的头,两个人在雨里一路小跑着,进到一家叫做“时光”的咖啡店。
    这个时间店里很冷清,他们轻松自在地聊天。李凡说他来自西藏墨脱,他有一个藏族名字,摩卡。曹杉笑了,摩卡,她喜欢这个名字,像一把蓝紫的草,沉默安详,却隐藏着桀骜的繁盛,有种决绝的力量。他们聊了很多墨脱的话题,那片深藏在雅鲁藏布大峡谷中的圣地古称“白玛岗”,藏语的意思是"花朵",至今与世隔绝。从墨脱到拉萨,需要走十几天。
    48小时10分后,7月3日下午6时28分,曹杉到达拉萨。
    拉萨的清晨像是一段似曾相识的神秘梦境,梵音悠长,温暖清亮。
    曹杉住在车站边的旅店里,透过窗子,能看见矗立在玛布日山上的布达拉宫,巍峨壮观。2006年7月4日早晨,一个内地记者在广场上采访,曹杉路过时,听见被采访者正激情澎湃地介绍着青藏铁路:这是全世界最高最长的铁路,沿线都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曹杉沿着崭新的铁路线走向郊外,路边有藏民热火朝天地盖新房。2003年10月,曹杉想要两个人按揭买一所房子,不需要太大,有一扇朝阳的窗户、一个厨具齐全的厨房、一个有大浴缸的洗手间即可。她拉着李凡兴冲冲地四处去找房产商。李凡沉默了两天,他说他不想住在背负着债务的房子里,那样的房子于他不是家,而是一所监狱,捆缚住他们的身体和心灵,失去自由和飞翔的欲望。李凡的话击碎了曹杉的一番苦心经营,她其实是想用一所房子,来圈住这个眼神比鹰更自由的男人,但此刻她却只有无能为力的空虚。
    她用吵架来发泄心中的不安和彷徨。李凡也不甘示弱,这个像墨脱冷杉的男子,他时常流露出和曹杉相似的透明落寞:满世界都是熟人,可又都不是可以心灵相通的人。他们在精神世界抵足相安。现实里,却像两只无法拥在一起取暖的刺猬,同样的顽固执拗,又同样的云淡风轻。
    剧烈的争吵后,他霸道又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在黄昏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们找到一个废弃的球场,李凡教她踢球,带球过人,传递,脚弓踢球,曹杉笨拙的动作惹来李凡开心大笑,曹杉就用球打他。累了,就坐在街边的冷饮摊子前,两个人像孩子似的把冰淇淋甜筒咬得“咯吱咯吱”响。往回走时,曹杉希望他们就这么牵着手一直走下去,永远也不结束,永远也不到难以预料的明天。


    在旅店对面的一家机车修理店前,曹杉看见一个弯腰修摩托车的男子。在初见的那一刹那,她身体微微战栗。几乎和李凡雷同的完美侧面,同样的古铜色皮肤,同样的瘦削身材。直到那人转过脸来,曹杉在心里遗憾,他不是李凡。他叫摩亚,和李凡的藏族名字摩卡很相似。摩亚和别人合开这个机车修理店,普通话讲得很好,听说曹杉来自内地,热情的摩亚很兴奋,问了无数有关内地的事情。他们道过再见,曹杉走回旅店。
    那天下午,曹杉在旅店里突然感觉头晕。她知道这是高原反应,喝了一杯热水,盖着毯子躺在床上。可是越来越天旋地转,翻来覆去,她的神经和嗅觉一下子变得无比灵敏,她感觉自己开始做梦,其实一半是回忆一半是幻觉。她像是走在一条草木葱茏的山路上,李凡走在她身边,他们快要走到山顶时,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过来一大片乌云,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光线诡异又瑰丽,这个场景,很像她拍过的一幅风景照。
    2003年8月,他们的生活里出现一个年轻的男摄影师,他迷恋上曹杉,每个周末都打来电话,征询曹杉能不能出去,他要教她摄影。关于摄影技术,这很打动曹杉的心,她开始跟那人学摄影,但她让李凡陪着她。那天,他们在一座山上发现一所寺庙,庙里空寂如墓地,他们很快从里面走出来。走了几米,曹杉回头,发觉李凡没从庙里出来,她心里慌慌地跑回去,看见李凡站在寺檐下朝她微笑。她想投在他怀里,在即将触到他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打击乐声,声音绵长,婉转哀伤。
    她从梦里惊醒,但是打击乐依然再响,她听了一下,有人在敲门。门口站着摩亚,他在机车修理店里捡到一块琥珀挂坠,那个时间只有曹杉来过店里,所以聪明的摩亚猜出来肯定是曹杉的。这是一块梅花形的琥珀,剔透晶莹的胶质层里面,包裹着一棵碧绿的冬虫夏草。那时候曹杉经常感冒,李凡就把这块琥珀送给曹杉,让她带在身边。李凡说他奶奶说过,冬虫夏草的琥珀是护身符,能庇护主人百病不生。现在看似乎李凡奶奶的说法也有些道理,在曹杉失掉它的这几个小时里,她竟然就发生了可怕的高原反应。西藏的确是一个散发神秘色彩的地方。
    摩亚很快告辞而去。像是一场戏剧,摩亚的身份证掉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曹杉估计是他刚才掏琥珀时带出来的。她捡起来,随便看了一眼,摩亚居然来自墨脱!第二天早上,曹杉去找摩亚,摩亚不在,合伙人说他带着游客参观大昭寺,赚外快去了。
    墨脱,这个烙在曹杉心底的名字,此刻,这两个字紧紧攥在她的手心里。


    2003年11月初,一个波斯菊盛开的下午。李凡在纸上给曹杉画去墨脱的唯一通道,那是一条险峻的山路,路两侧生长着姜花、西藏柏木、水青树、香樟、木荷、木莲等植物。墨脱是目前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份,因为原生态,所以美如梦境。
    李凡热烈地说着和墨脱有关的一切,曹杉忽然感觉到没来由的恐慌,她隐约地感到,李凡一定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的猜测很准,李凡打算放下目前的一切,回去支援修建铁路。看到李凡坚定不可更改的眼神,好像有无边无际的寂寞和寒冷漫过来,她的手心冰凉,问他知道幸福的意义吗,他放下这里也许就放弃了他们之间的幸福。他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地说:“谁都不知道幸福的概念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种幻觉,但是对我而言,西藏尽早开通铁路,是最大的幸福。”
    曹杉的大脑被李凡的决定挖空了,她说出的话,像鸟群忽然从天空中全部消散,空荡荡的,变成她自己也听不懂的佛经咒语。她面无表情地说墨脱真是落后,通不了公路通不了过邮电,所有的物资都得靠人背进去。曹杉反常的语言激起李凡的愤慨:“是,那里落后,那又怎么样?铁路会改变一切!”
    “改变?”曹杉冷笑,“是能改变吃人的旱蚂蟥还是改变埋人的泥石流、塌方?”
    李凡终于愤怒了,但他保持住最后的理智,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掉。李凡的背影像是一片柏木叶子,烙在曹杉的心上,隐隐疼痛。《圣经》里写道“人有疾病,心能忍耐,心灵忧伤,谁能承当呢?”可是,既然身为世俗之人,就必定要承受世俗之苦,比如爱情,比如失去爱情。
    2003年11月中旬,初冬的凉意已隐隐浸透成都的天空。曹杉和李凡的爱情像一场烟花,轰轰烈烈过后是无奈的消散。
    曹杉不是没想过,和李凡在墨脱的亚热带山坡上盖几间红砖屋,辟一个植物园,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但她不能不管母亲。母亲和一个香港人做服装生意,表面精明的母亲被那个香港人诈骗,如果三年内还不上银行贷款,母亲将被起诉坐牢。她不能离开无助的母亲。她要沉下心努力工作,像纤夫那样活得用力。她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罪犯释放后竟然重犯,对于第二次犯罪的原因,罪犯面无表情地说:“刚进牢狱的时候,痛恨周围的高墙,慢慢地,就习惯生活在其中,最终你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曹杉觉得她现在的生活就是她的牢狱,将她桎梏其中,她注定无法逃离这个人潮滚滚的城市。
    2003年11月末,李凡一个人孤单地登上成都至西宁的列车。或许这座城市给了他太多伤感,在候车大厅,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其实只要他回头看一下,就能看见两排座后面,默默来为他送行的曹杉。


    2006年7月5日上午,曹杉在大昭寺看见摩亚。
    彼时摩亚正领着十几个来自内地的游客参观大昭寺。曹杉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听见他大声地介绍大昭寺的历史:“传说这里最早是一片湖,松赞干布在湖边向文成公主许诺,随戒指所落之处修建佛殿,戒指恰好落入湖内,光芒中显现出一座九级白塔……”
    沿着时光隧道回到当年,文成公主进藏,从长安到拉萨走了整整两年,现在只需两天。时间就像宇宙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进一切,包括历史,还有爱情。
  曹杉坐在藏式垫子上,算命的人仔细端详着曹杉的掌心纹路,然后说:“不是相爱的人就可以在一起的,你的手心是空洞,没有诺言,也没有永恒。”算命人的话像羽箭刺进曹杉的心里,尖锐又锋利,一下子就刺穿这三年她用来自我安慰的借口。她曾承诺和李凡一生一世,随他去天涯海角,可是,她任凭它们变成比冰川更冰冷的一片空白。
    黄昏,游客们像大海退潮一样退去,清冷的风像单薄的纸,紧紧贴在曹杉的衣服上。曹杉等待摩亚走过来。就在一个小时前,曹杉看向摩亚时,阳光正好洒在他的眼睛上,那种坚毅不可动摇的眼神,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她忽然明白,摩亚的身份证是他故意丢下的,他在等着她送回来,然后会给她讲述一个故事或者揭开一个谜底。
    他们坐在台阶上,摩亚讲起他的同父异母哥哥,吃了无数苦头,终于考上内地大学,找到不错的工作,还有一个女朋友,他的未来闪闪发光,可他忽然丢掉一切地回来,他说他回来是为了修铁路,西藏迫切需要这条未来的“生命之路”,他必须献出一个藏人的血汗。他果真流了血。施工中他的小腿被碰伤,感染,他没在意。直到身体逐渐衰弱,他才明白,这个伤口已经危及他的生命,但他保持沉默,他一直坚持到铁路完工,在被背回墨脱之前终于去世。现在,他就葬在墨脱的一棵冷杉树下。
    摩亚的哥哥,叫做摩卡,他的汉文名字,就是李凡。摩亚是从那块冬虫夏草的琥珀上明白,曹杉,就是摩卡的女朋友。
    从一开头,曹杉就猜到了摩亚的故事。她想让自己坚强一些,像李凡对待死亡那么洒脱,像他们第一次见到那场车祸时,他平静地说:“人总会死的。”可终归到底,她内心深处是凄恻的柔情,所以,她还是泪流满面。


    2006年7月7日早晨,曹杉开始上路去往墨脱。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沿着大峡谷向高原源源不断输送进墨脱,南上北下的气流在此相遇,形成大面积降雪,山顶终年白雪皑皑,雪线以下却是茂密森林。高山峡谷、雪山峭壁,深谷中波涛汹涌,墨脱成了高原上的“孤岛”。这是隐藏在云雾雪山密林中的“人间绝域”。
    曹杉甚至唱起郑钧的《回到拉萨》,声音沙哑苍凉,让人想无所顾忌地大声哭泣。时间像一条河流,所有的情缘都被岁月沉淀,斯人已逝,在这个藏音缭绕的早晨,她很想用手拢着嘴巴,对着墨脱的方向大声地喊一句,你好吗!
    穿越红尘的悲欢惆怅,即使他听不到,也拼尽力气,不枉遇到他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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