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10月),心里却想着译者王永年老先生的访谈。王老先生翻译《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之前翻译过博尔赫斯和《十日谈》,都是经典的文本。我非常喜欢王老先生翻译的博尔赫斯,可能就因为阅读时候的一个意象,真的,读翻译文本的时候,尤其是小说,很少能发现很让人惊艳的句子,我记得读《博尔赫斯文集·散文卷》里的开篇的时候,立即就被其中的一个句子所吸引了:“他心想,我再也看不到充满神话般恐惧的天空,也看不到自己将被岁月催老的面庞。”“神话般恐惧的天空”是一种什么样天空?想想这句话好像很清晰,但是又很模糊,有些超现实主义的味道,超越了平时书写的层面,相比我们常用的“蔚蓝的天”之类的句子实在惊艳的很。
王老先生在访谈中说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凯鲁亚克,觉得《在路上》的事实价值事实上大于文学价值。其实也难怪,我们不能奢望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能对那种“在路上”的生活向往之,神往之。我估计老先生在翻译的过程中一定聚集了不少的火气,翻译到那些人酗酒、吸毒、做爱场面之时,说不定还掷笔于案,恨恨不平,痛斥“垮掉的一代”世风日下,道德败坏,不良影响如此等等。想到此举,心底倒是觉得颇为好玩。我很久以前也读过文楚安先生译的《在路上》(漓江出版社2001年9月)。不过说来惭愧,现在基本没什么印象。当初虽然读过了,对垮掉的一代不怎么感冒,虽然“在路上”的流动状态令我颇为神往,但是让我模仿那群傻逼我绝对干不了,最多做一番形而上的分析,名曰精神上的流亡。那本书先是在大连淘到了,毕业后随我南下到了郑州,这段路程倒也符合“在路上”的状态。不过,这种流动远未停止,一次在网上看到书友小研说想看这本书,于是从书堆的最底层翻了出来,又让它重新流动“在路上”,继续南下,到了小研的手中,至于说那个老版本的书是不是还继续“在路上”,继续自己脚踏实地的流亡,得去问小研了。
读王老先生的译本,我仍然觉得译笔严谨而精美,比如句子,我还是期待那些令我眼前一亮的句子出现。比如第十二章,写到萨尔到了一个小镇特雷西,“落日留下长长的影子,一片血红。……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葡萄色的黄昏,紫色的黄昏。笼罩在柑橘林和狭长的瓜田上;太阳是榨过汁的葡萄紫,夹杂着勃艮第红,田地是爱情和西班牙神秘剧的颜色。”虽然这段景色描写中开始已经用血红和葡萄紫进行了铺垫描述,但是当我读到“太阳是榨过汁的葡萄紫”的时候,仍然被这个奇特的意象眩晕了。葡萄紫已经是紫的不能在紫了,榨过汁之后的葡萄的紫,是一种什么颜色?太阳怎么可能会是那种颜色?近乎于黑色了,但还是明明白白的光亮,透明无比的紫色。我没有见过这种太阳,也想象不出傍晚时候的太阳如此紫的颜色,但是读到这样的句子,还是觉得惊艳,奇崛,难忘。
还有下面的描写,写到萨尔遇到了特雷,那个段落是这本书中书写最为温情的部分:“我买了车票,等候去洛杉矶的车子,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个穿长裤的、最娇小可爱的墨西哥姑娘。她坐在一辆刚进站的公共汽车里,那辆公共汽车的气闸发出大喘气似的声音,打开车门,让旅客们下车休息一会,活动活动腿脚。她的乳房高耸坚挺;苗条的大腿看上去非常可爱;长发又黑又亮;大大的蓝眼睛含着羞怯。我希望自己在她那辆公共汽车上。我心头感到一阵刺痛,每次看到我所爱慕的姑娘在这个大千世界上同我迎面而过时都会有这种感觉。车站工作人员宣布说去洛杉矶的汽车要开了。我拿起帆布包上了车,独自坐在上面的恰好是那个墨西哥姑娘。我当即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动脑筋。我十分孤独、悲哀、疲惫、哆嗦、灰心、沮丧,以至于横下一条心,鼓起勇气接近一个陌生姑娘。话虽这么说,但当公共汽车开出时,我在黑暗中拍着大腿,足足有五分钟之久。” 借用慕容雪村的一句话说,谁的心不曾温柔?此时此刻,读到这样的文字,我的心已经温柔的一塌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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